奈染

超低产写手。松垢速度推,杂食动物,墙头很多。来找我玩呀:D

【おそチョロ】もう一度


·演员/牛郎osoX制作人cr

·年龄操作有,私设有

·被ban了很多次希望这次能发出去


01

  小松趴在沙发上睡觉,脑袋上顶了一窝野草。他还穿着西服,领带像一条馊了的鳗鱼松松垮垮的挂在一边,一副邋遢模样。轻松凑近去看他眉眼,像艺术家端详自己的画作,每一根线条都要细细的审视,那怕偏差了一毫厘都有失风味。

  睡着时的松野小松依旧是十年前那个松野小松。那年冬天轻松把他从新宿歌舞伎町捡回来的时候他也在沙发上乱七八糟的睡熟了,好像流浪的旅人回了家,一丁点儿也不设防。那时候他还青涩的很,头发上抹了过多的发胶显得格外油腻,一身夸张俗气的打扮也遮不住少年的灵气。现在的松野小松不一样了,脸是精心保养过的好皮囊,衣服是意大利米兰手工定制的款式,轻松在他今年生日时送给他的,小松很是爱穿。

  轻松深吸了一口气——这口咽进肺里的空气有鸡尾酒和女式香烟的味道,从小松的衣褶里飘出来——咬了咬下唇,把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小松的眼皮儿上。

  “你回来的可真晚。”小松刹那间早有预谋似的睁开了眼,嘴角立刻勾起一个笑。他蹭起身来,右手把轻松的领带一拉,眼前人就这么落水似得跌进自己的唇齿间。

  他的吻技愈发的娴熟。把轻松的口腔舔舐了个遍,还依依不舍的吮吸着他的唇边,每一声轻微的喘息都是绝好的奖励。十年前的小松接起吻来可不像现在这样兼具技巧和性感,他是头刚学会狩猎的野兽,懵懵懂懂的扑过来,死死的把猎物擒住。

  轻松第一次见到小松是在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角落里。钻进花花绿绿霓虹灯的缝隙,登上十三级台阶,搁在眼前的是一家门店狭隘破落的牛郎酒吧。

  每当轻松应酬完饭局,喝的烂醉了就喜欢一头扎进这里。他素来不爱去那些人声鼎沸的热门店面,一来那里太吵太闹热,他消受不起,二来他生性腼腆,总觉得在众多视线的聚焦下被人夺了手脚。这间风俗店的格局就很适合他,一字型延伸的长方形内厅配以暧昧黯淡的光线,寥寥无几的客人和相貌平平陪酒的牛郎,他坐在人群视线最难到达的地方,只是偶尔跟身旁人搭几句闲话。

  他第一次来这里还是跟同事一起。那个人是他剧组里的一个摄影助理,有一次酒后闲聊中他们谈到了性取向,轻松才偶然知晓他和自己是同类人。同事是店里的常客,坐下几分钟便有牛郎寒暄问暖,轻松倒像个多余的人似得被落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喝着长岛冰茶。

  直到松野小松的出现。

  小松是店里的新人,是被客人指名最多也是被客人投诉最多的那一个——这些事都是后来小松跟着轻松跑了之后才一件件讲给他听的,小松经常因为睡过头迟到被罚款,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任性的对客人摆黑脸,但这一切缺点都盖不住他一身撩人又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就像是他身上总散不去的烟草香气,从轻松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便再难自恃的沉沦其中。

  那天小松也是迟到了,他大大咧咧的站在门口向店主鞠躬道歉,惹来不少视线。实话说轻松对小松的第一印象是不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糟糕的——小松穿着花哨的西服,顶着一头染成黄色的长发,言谈举止透露着一股痞气,和轻松在戏剧制作生涯里接触到的高雅品味处处相悖。

  但这一切坏品味从小松不请自来的坐到他身边时便再也无足轻重了。

  “你是第一次来。”小松笃定的说,含笑的眉眼望向他。

  “我猜是最后一次。”轻松闷闷不乐的嘟囔了句,瞟了一眼小松的眼睛,视线像只谨慎的兔子,试探几下就缩回洞里去。

  小松咧开嘴笑了,他把手亲昵的搭上轻松的肩头,凑近身来在他耳边吐出几个字。“我会让你再来的。”小松嘴里的湿气扑到他侧颊,有香烟和啤酒的味道,篝火似得熏红了他耳骨上的一寸皮肤。

  随后小松又摆一副颇有分寸的模样拉开距离来,熟练的端起酒瓶,替轻松和自己斟满。

  “Santé!”小松说。他捻起酒杯轻轻的和轻松的酒杯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轻松看呆了。小松的法语在轻松听来蹩脚却浪荡,他喉结规律的上下滑动就像是子弹在一发一发的上膛。最后是无声的瞄准和射击,对着轻松的心脏,砰——正中靶心。

  可他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啊,轻松垂下视线愣愣的盯着自己的酒。真丢脸,你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人给撩了,他心里暗骂一声。

  就如同初次见面时小松所预言的那样,从此之后轻松成了这家风俗店的常客。他总是在十二点过后才来,坐在店里最角落的位置,一声不吭的等着小松。通常时候轻松不用指名小松,因为那个人会悄悄的把午夜后的工作推给其他新人,一整个晚上只陪轻松说话。当然,偶尔也有推不掉的工作,小松好歹算是店里小有名气的牛郎,身边愿意为他花钱的金主自然不止轻松一个。每当那时轻松便会大手笔的花上数倍的价钱指名让他陪酒。作为回礼,小松会当着店里所有人的面给轻松一个绵长的法式热吻——这在店里当然是明令禁止的,任何一个有职业素养的牛郎都知道他们不能在店里与客人有过多的亲密接触。但小松的脑子里可装不下那么多清规戒律,他一向为所欲为,屡教不改。

  即使到了现在,松野小松也十年如一日的我行我素。他是只没有绳牵的风筝,来去全随风。

  “你又去了夜总会?”轻松适时的推开他,阻断了小松放肆的撩拨。他分辨的出小松身上气味的差别。

  “你在意这个?”小松还没从方才的湿吻中回过神来,挪开了的唇齿又像磁石一般吸上了轻松的脖颈,用舌尖耐心的确认着那里的每一寸皮肤。

  轻松开始觉得心烦意乱,反抗的歪过头。今天是新剧开机的日子,本应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早些时候他想着应酬完公司的酒局就回来同小松好好喝一杯,谈谈今后的安排。但他现在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结结实实的在床上睡上一觉。

  小松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失望的停止了动作,从沙发上翻下身来,替轻松解开外套的纽扣——他还或多或少的保留着当牛郎时的习惯,对爱嫉妒的客人有着一贯的耐心。“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今天和剧组的朋友出去玩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这不是还在等你回家。”他咬字清晰,要轻松听的清楚明白。

  轻松看向他的眼睛。透亮澄澈,泛红的茶色如同一把火焰把他从头烧到脚底板。轻松的理智在小松面前是个懦弱的士兵,总是在危急时刻临阵脱逃。

小松不言语,回给轻松一个眼神,既轻佻又深情,把轻松刻薄的责问堵回喉咙眼儿里。

  “我反正拿你没辙。”最后轻松扯出一声和解的苦笑。

  小松站起身来,把轻松的外套挂上衣帽架。他的背脊挺直,线条分明,影子满满的朝轻松扣下来。松野小松依然年轻,发丝黑亮,面容光鲜,而轻松却已经跨步迈入中年的门槛,不管是眼角还是心灵都已平添了些皱纹。 

  “十年了,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轻松喃喃自语道。

  “你指什么?”小松像是真没听懂,回过头对他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过了这么多年,轻松依然无法从小松的神情判断出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但小松却能轻易从一个眼神识破他的动摇。不对等一直是两人生活中的常态,他早该适应了,但他发现自己一直没能做到。

  人真是越活越回去。轻松想起这句老话。他发现他和小松在一起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该踏踏实实共同生活的时候,他们却都开始犹豫不决了。


02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笑脸是一个消耗品,需要他批量生产,重复使用。松野小松从十四岁翘家以后就一直做些皮肉生意,虽然年纪轻轻,在情场和卖身上却是久经沙场了。小松的客人多而杂,有过年老色衰的中年妇女,有过酗酒傲慢的秃顶职员,偶尔也有年轻浪荡的女孩子——他们的身份各不相同,却都有着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些寂寞的人,寂寞到无可救药。小松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台自动贩卖机,货架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关怀、慰问和温柔任人挑选,只需要客人投进硬币,他就能吐出对应的商品。

  松野轻松也是他的一个客人,是他最后一个客人。小松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还只是业界默默无闻的独立戏剧制作人,相貌平平性格刻板,说起话来拿腔拿调,仿佛世界搁在他那是个大舞台,他坐在头等席指指点点,要当命运的总导演。小松见他第一眼心里就有了数——他见过太多这样自视甚高的人,他们往往只需要一点点外力,在高塔的底部轻轻一推,便会整个倾覆下来,任他摆布。

  然而松野小松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且错的彻底。

  “等今年圣诞节之后你就别做这行了。”轻松说。他不是在向他征求意见,语气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什么?”小松越过酒杯打量着轻松,他的脸在半透明的鸡尾酒中显得陌生。

  像是收到了满意的反应,轻松的嘴角生长出一个笑容。他的眼角有纤细的鱼尾纹,当笑意扩散到眼睛便会收拢在一起,放在他的脸上有种独特而成熟的魅力。轻松呷了一口酒,只吐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回答:“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做这一行久了,小松敏锐的察觉到轻松的言外之意。他是见过那些真情实感的客人的,工作之余,他会出于职业的需要在短信里和那些人卿卿我我,可每当有人要提到把关系转正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委婉拒绝。

  小松打自心底替轻松感到遗憾。说实话,轻松作为他众多客人中的一个,他并不讨厌他——比起那些喜欢一整晚高谈阔论的客人,轻松显得少言寡语。他往往会点一杯口味清淡的酒,颇有耐心的听着小松跟他谈天说地,目光专注的凝视着他的脸,仿佛小松才是作为客人的那一个。每当小松打趣的向他提出这一点时,他总会微微露出窘态,苦笑着解释说这只是他的职业病。作为戏剧制作人的轻松的前半生一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的故事,小松可不妄想在那之中占有一席之地,他只是个陪酒牛郎,在客人的生活中扮演龙套和群演。小松还喜欢和轻松接吻的感觉。尽管年龄比自己大上十岁,在这方面轻松却显得像个稚拙的少年,被动又羞赧。小松生性爱玩,亲吻他时总会用上一些色情的小把戏,游刃有余的欣赏着轻松不知所措又不忍拒绝的样子,他喜欢用指尖触摸他的头发,感受他每一根发丝的轻颤。轻松身上还有好闻的香气——既不是香烟和酒的味道,也不是古龙水腻人的香氛——轻松身上总是铺满了一层书卷气息,淡淡的油墨味,很是衬他的气质。

  还有……小松告诫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他预感到这一切在不久的将来——当轻松因为他的答复露出失望的表情的时候——就会画上句点。做牛郎也相当于做半个戏子,戏子最忌讳的便是入戏太深,小松深谙此道,才能一路顺风顺水。

  “我很期待。”小松露出一排牙齿,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天小松躺在他四叠半的出租屋里时发现自己久违的失眠了。窗外的城市已经渐渐开始苏醒,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和闷湿的夜雾也通通被阳光清扫干净,小松却觉得自己被遗弃在了昨晚的夜色里迷了路。他酒量素来是很好的——他也曾有过为了出人头地而在酒会上帮前辈挡酒的时期,长期浸泡在酒精里的生活练就了他千杯不醉的本事。然而昨天同轻松在一起的时候小松喝的并不多,却醉醺醺的神游到现在。

   有一个瞬间世界变得很安静。周遭的一切都变成纯白,只在视线交集的地方汇成一个彩色的点。是穿着他那件毫无亮点的西服的轻松。小松茫然的站在原地凝视着那个熟悉的剪影,寻思着自己究竟应该向哪里迈步。而在他的思维追上现实之前轻松已经近在眼前。近到小松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由于消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舒畅的滑入充满禁欲感的白色衬衫,明明纽扣扣到到了最上面的一颗,在小松眼里还是要了命的性感。轻松的声音很好听,沉稳而清亮,像夏日的幻觉,海浪的回声。他在说些什么,小松告诉自己。但是他已经没法冷静下来聆听他的话语。——有巨大的轰鸣,从小松肋骨之间,稍微靠左的位置传来,以翻天覆地的气势一股脑的填满他的耳蜗。

  这可不太妙,小松想,好像恋爱了。

  松野小松从梦中惊醒过来,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已经是明晃晃的大白天,而他的身下既不是出租屋的榻榻米也不是轻松家里那张摄政时期风格的双人大床。

  是酒店白净的被单——小松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想着在他倒头大睡之前发生的事——好像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定时炸弹,滴滴答答。突然间小松打了个机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该死,小松在心里暗骂,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焦急的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九点,分针刚走过表盘的一半——还好,还能勉强赶上。

  小松胡乱的套上衣服,来不及好好洗漱一番便冲出了房间,在酒店门口匆匆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宿醉后的清醒糟糕透顶。胃里还残留着想吐的感觉,脑子里乱的像台风过境。小松零零碎碎的记得他昨晚和一群酒肉朋友在酒吧玩到深夜,他为了在搭讪到的姑娘面前出风头而把自己灌的烂醉如泥,吐的稀里哗啦之后被朋友丢上轿车送到了酒店。之后呢?小松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有关遥远往昔的梦,梦的内容他却在睁开眼时就忘的精光。

  在小松的催促下出租车司机快要把车飚进头文字D,目的地却依然远在天边。稍微从头痛欲裂中缓过劲来时小松才想起检查手机。如他所料想的那样,一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的字样就在眼前炸了个满堂。

  三十多条,其中大半来自轻松。小松甚至不敢去想他在屏幕背面的表情。今天是他主演的新戏的首演日,两个小时后他就要换上一身衣装在舞台上演绎另一个人的人生,而此时此刻的小松——他瞅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糟糕,头发蓬乱,完全不像是准备好登台演出的气质。

  小松从裤子里摸出一盒香烟,掏出一根点燃。廉价的焦油味烧的喉咙发痒,这个牌子的香烟一直都做得这么粗糙劣质。小松突然发觉自己在某些方面惊人的恋旧,他还抽着十几年前自己刚学会抽烟时就开始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又譬如说他作为轻松戏剧班的主演走红后这些年不论他瞒着轻松交往过多少胸大屁股翘的美少女,每当把自己灌醉到脑子只剩一片浆糊时,想到人的却总是轻松。

  ——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比自己更矛盾的人了。


03

  尽管由于主演的迟到差点导致首演取消,在一场闹剧之后小松还是以光鲜整洁的形象踏上了舞台。大红幕布前,聚光灯下的他和平日邋遢随意的形象判若两人,不论是台词的诵读还是动作的表现都可以用无可挑剔这个词语来形容。

  天赋。轻松曾经对小松说过这个词儿。松野小松仿佛生来就有那种天赋,能够若无其事的给自己换上不同的皮囊,不管什么样的角色都演绎的得心应手。也难怪他当年在歌舞伎町当牛郎时混的如鱼得水,这条道路仿佛生来就选中了他。

  有无数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小松扬起脖子,说出早已熟记在心的台词。尽管现在的东京是寒风凛冽的季节,他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小松努力用余光寻找着轻松的身影——为了让小松更方便的找到他,他通常都坐在头等席正中的位置。

  眼神转了几圈,他确信轻松仍在那里。起初小松感到一阵安心,但他很快发现今天的轻松有些不同寻常。

  小松很快意识到,轻松并没有一如往常那样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他好像是在发呆,有时茫然的盯着舞台,有时目光东南西北的游弋。他成了环境的附属品,同台下茫茫人海融成一片,仿佛下一秒就会销声匿迹。

  也难怪他会这样。小松的肢体还在习惯性的做出反应,思绪却飞到了天边上。自己屡次三番的做出胡闹的行为,轻松大概很失望吧。他已经跟着他混了这么多年,会有厌倦的一天也早该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小松活的像一首荒诞不经的现代诗,轻松却偏偏要做他的注脚。也许是生理年龄十岁的差距,轻松潜意识里的以长为尊总是驱策着他一次次的约束和限制小松生活中的一切细节。小松可不吃他这一套,点头应声,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上个星期他们才大吵了一架。

  小松在外面玩的太过头,一宿未归,轻松一夜未眠。那天清晨小松回家后他们先是拌嘴,而后升级成争吵。小松踢翻了桌子,整理好的各种报表和资料散落了一地,而轻松打碎了小松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玻璃镇纸。

  伴随着彩色玻璃噼里啪啦的撞碎在大理石板上的刺耳声响,两人都突然彻彻底底的冷静下来。

  小松还记得轻松沉下声来向他抛出的那个问题——那个即使过了很多年他都答不上来的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反问。

  “我原来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轻松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着情绪而微微发抖,“但我现在发现也许我们连情人都算不上。”

  “随你怎么想吧。”小松没了反驳的力气,哑着嗓子说。随即他转身摔门而去。

  之后的一周小松一次也没回过家。有时候小松觉得用家来称呼轻松的住所是可笑的,家里住着的是该是一家人,而他和轻松始于金钱交易的感情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藻来为之正名。

  他最多是个生息在这偌大城市里的拾荒者,流浪在人群里,偶尔为某人施舍的温存驻足。

  首演最终还是顺利的结束了。本来就出彩是剧本配上小松精妙的演绎,无疑会成为之后几周占据各大剧院的口碑佳作,让轻松赚的盆钵满盈。当晚剧组办了一场阵容豪华的庆功宴,半个戏剧圈的名人都悉数到场。

  庆功宴的地址选在当地久负盛名的酒店里,能容纳上百人的厅堂灯火通明,空气里到处都是香槟酒的味道,小松脸上挂着的是由于久经世事而波澜不惊的笑容,以恰到好处的方式一桌一桌的敬酒。

  在整个宴会的过程中,他是万众瞩目的主角,而轻松则低调的像是与这一切毫不相干。从头到尾,小松都没有找到和轻松搭上话的机会,他还是会习惯性的寻找轻松的身影,可当视线真正抓住了他的衣角,小松又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挪到别处去。

  轻松在这样的场合里一向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角色,即使他在这次戏剧成功出演这件事上功不可没。他从前就是这种存在感稀薄的人,总是坐在酒吧的最深处,是在等待着谁的姿态。

  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为什么满脑子都是有关松野轻松的事。小松咚的一声把空了的酒杯砸在桌上。是酒不好喝还是钱赚的不够多?他难的质问自己。小松本就不是擅长思考的那类人,这些天来大脑的过度使用早已超出了他耐心的负荷。他想要休息,想要把有关轻松的一切抛诸脑后。

  散会时已至凌晨。小松在戏剧圈认识的朋友提议再去不远处的酒吧喝一杯,小松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

  “小松。”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小松愣了几秒才回过头去。杵在眼前的人是轻松,穿着看上去没熨烫服帖的旧西装,面容有几分疲惫。

  轻松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原来是这么不起眼的模样,朴素到如同空气里的一粒微尘。小松暗自诧异自己为何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一点。他曾经认识的轻松可不是这样啊,他的那个轻松虽然平凡但并不平庸,就像喝下精酿红葡萄酒,初尝无奇然而余味无穷。

  可是站在眼前的分明只是一个失落的中年人,和那些遭遇中年危机的职员大叔毫无差别。

  “什么事?”如果小松面前有面镜子,他就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客气的可怕。

  轻松明显是因为小松的语气而呆滞了片刻,随即以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想问问你跟不跟我一起走。我的车停在外面,可以送你一程。”

  轻松省略了跟他回家几个字。他们的关系在外是需要严守的秘密。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谨慎,好像生怕搞砸了事态。轻松咬着下唇,视线没朝小松看过去。

  “我还要和朋友再去聚一聚。不劳您费心了。”小松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吐出了拒绝的言辞之后小松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甚至有些仓促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他不想看到被拒绝后轻松的表情。

  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变啊。小松想起了轻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不过是痴人说梦。


04

  小松所在的牛郎酒吧有一个惯例,那便是在圣诞节这天举办一场年终的酒会,从所有牛郎中选出当年最有人气的门店头牌。几乎所有的牛郎都为这一天费尽了心思去讨好他们那些阴晴不定的金主——以求在酒会时能够获得他们的一分支持。

  想要让自己心仪的牛郎博得头筹,为他们献上一份力并不难——通常只需要在店面里消费一杯价格偏上的鸡尾酒足矣。对于这样小规模的牛郎酒吧而言,店主并不期待那些带着一袋子现金消费的大佬出现,店里最顶级的krug香槟在酒会时能卖出两三瓶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十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在小松就职的那家酒吧发生了一件将来许多年里都被店主称道的奇事——一位名为松野轻松的其貌不扬的客人用现金买下了整整一打顶级krug香槟,用十二瓶酒为店里的牛郎松野小松浇了个超级豪华的香槟塔。

  那是个过于燥热的冬日,喜笑颜开的店主宣布当晚所有客人免单的时候气氛被炒热到极点,熏熏欲醉的人们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摇晃着身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的聚焦到那个中了头彩的男孩身上。

当欢呼的人群将小松推搡至他的面前时轻松有一刹那的怀疑,自己的身体和大脑是不是还属于自己的控制。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做出如此张扬的举动。过去他是多么精打细算的人,即使生活过得还算富足,他也依然坚持在便利店打折时才大肆采购,同同事一起去联谊会永远是默默坐在角落闷声喝啤酒的那一个,轻松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某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花上他整整一年的收入。

  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小松安静的出乎意料。他向轻松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不是他往常那种带着撩拨气质的魅惑微笑,相反纯粹干净的活脱脱就是一个天真的大男孩,扑上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不是一个暧昧黏腻的吻,而是一个过分温暖的拥抱。轻松有了一种危险的错觉,觉得自己孑然一身的寂寞在这个拥抱中得到了疏解,而抱着他的这个人将相伴于他的余生。事后轻松都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幼稚到可笑,到底是怎样浪漫主义的人才会相信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会踏踏实实的爱上自己,愿意长留他身边呢。

  “别做牛郎了,跟我走吧。”吐出这几个字轻松用尽了积攒了数十年的勇气。保持着正面拥抱的姿势轻松看不见小松的表情,他闭上眼睛努力辨识着小松的心跳,妄图从中听出哪怕一点点动摇。

  “不做这行了我怎么养活自己,我又没有别的本事了。”小松皱着鼻子笑,笑声中带着青涩的鼻音。

   这么多天来轻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过千遍万遍 ,到了真正要把答复说出口时仍然紧张到声带拒绝震动。轻松心理有数,今天刚好是小松在店合约到期的日子,如果不同店里续签合同,他就会重新成为自由身——

  “那我养你啊。”轻松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说出这几个字。

  小松的手臂垂了下来。“搞什么,又不是八点档的肥皂剧。”他揉着鼻子咧开嘴笑了。其实对他说过这句话的人远不止轻松一个,就像是间歇性发作的慢性病,在他生命的每个时期,都有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唐突的想要闯进他一毛不拔的贫瘠人生。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的对他许下诺言,眼睛满满写着胸有成竹几个字——小松的身份多卑微,仿佛接着这突如其来的恩惠就该热泪盈眶的感恩戴德。只有轻松是不一样的,他的眼神扑闪又脆弱,眼里包着一团蓄谋已久的泪水,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狗,可怜兮兮的。

围观的人群在起哄,而小松长的过分的沉默好像让轻松陷入了惊慌之中,一颗米粒大小的液珠没能坚守到底,悄无声息的从他眼角溜了出来。“啊,糟糕。”小松几乎是无意识的伸手去替他拭。

  如同全身过了一遍沸水。

轻松先是愣住了,紧接着突然发了疯似得拽着小松的手腕朝人群之外跑,此时此刻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和人们沸腾的唏嘘声都变得无关紧要, 当他把小松摁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座的时候甚至把坚持了十年以上酒后不驾车的好习惯抛在了脑后。

  轻松把车驶上滨海高速,圣诞节的夜里公路上的汽车寥寥无几,他无所顾虑的把油门一脚踩到底。

  “Wow!”小松大声叫嚷起来。

  破碎的风在耳边一团团爆裂,东京湾对岸的城市灯光融合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长河,咆哮着向前滚动。

  表盘上的时速飙到两百码,小松迎着风闭上了眼睛。轻松抽出一丁点儿余光瞅着他的侧颜,看到的是一张因为兴奋和酒醉而泛着红亮光芒的脸。轻松第一次发现小松的睫毛原来是这么长,他闭上眼睛的样子像极了沉睡的维纳斯。

“你从前就这么疯,还是跟了我才变得这么疯?”小松朝他大喊。

“谁知道呢。”轻松紧捏着方向盘,同样以大喊的方式回应他。眼前的光景好像掉入了电影银幕里,他觉得他和小松就像是一对不被世俗认可却疯狂相爱的恋人,正要私奔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世界尽头。

“也许遇见你让我重新认识了我自己。”

  那天直到汽油耗尽之前他们都在一路狂奔,仿佛以两百公里的时速向前就能甩掉人间的一切苦恼。当轻松的汽车熄火在田埂边时他们疯狂的拥吻在一起,一遍遍交换彼此口腔里的湿气,要教身前人沾满自己的味道。

  小松调情的方式近乎粗鲁,他像一只喜好宣告主权的猛兽,用犬齿在轻松的身上处处留下醒目的痕迹。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彼此,每一分触碰和揉捏都能带来新的惊喜和刺激,小松带着少年独有的那种好奇心将每个细节都一一品尝。轻松闭着眼睛急促的喘息着,小松的体温像潮水一样漫过胸膛,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扭动肢体,让小松在自己的体内埋的更深。

  意情迷乱的时候小松埋在他的耳边低语,轻松,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我好像爱上你了,他用气声说。轻松刚觉得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应对,眼泪就被放了闸,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以后我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轻松想,他仰起头,不顾一切似得向小松的嘴唇吻了上去。

  圣诞节的夜晚东京下了一场细雪,融化的雪水滋养了这片土地,让崭新的生命得以在来年生根发芽。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不约而同的祈祷,愿能获得新生。


05

  人群,灯光,还有层层叠叠的声浪。所有的视线都默契的集中在轻松的脸上,像铁铲,要挖掘出每寸肌肉下隐忍的情愫。

  这样的情境他曾经在梦里见到过,可是这和梦境里的样子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轻松无数次梦见他西装笔挺,有些窘迫的站在铺满花束的台面上,眼神焦急的扫过人海,想要从中辨识出那张熟悉的脸。背景乐是老套的管弦乐,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但这会儿他却回想不起这首曲子的名字。

  显然他在等的那个人没让他等太久。小松穿着一身白色的西服,急匆匆的跑上台来,喘着气对他笑,不好意思啊轻松,我来晚了。方才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还因为紧张而僵硬的驻守着,此刻却顷刻崩塌下来,变成了仿佛尘埃一样轻飘飘的东西。轻松也回给他一个好看的笑容,他轻声说,我还以为你想临阵脱逃。

  是婚礼进行曲。轻松总算想起了曲目。司仪要他们许下誓言,小松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任何一对新人都需要郑重其事说出来的三个字,我愿意。他眼里好像有一片深海,轻松下一秒就要被那里面不加掩饰的喜欢溺死。

  我是在做梦。轻松总是在这一刻清醒过来。往往他会一阵心悸,需要好些时间才能从呼吸困难中缓过劲来。有时候他醒来小松正躺在他身边,有时候谁也不在。轻松近乎悲哀的想到,小松是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向他的——他看向他时总是暧昧不清,滞缓而致幻。

  轻松清了清嗓子,慢吞吞的把早已背熟的稿子赶鸭子上架一样推向那些朝他伸过来的话筒。甫一张口,黑洞洞的摄像头就不约而同的对准他的脸,精确无疑的记录他的每一个表情。

  轻松如同梦里那样焦急的寻找小松的面孔。偌大的厅堂里挤满了记者,有些脸庞是他熟悉的,他们曾在别的片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在这样的场合再会倒有点命运弄人的意味。认真确认过好几遍,小松确实没来。不知为何轻松反而松了一口气,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以上是我对这次丑闻事件的声明。再一次郑重的对所有相关人员表示歉意。”

  紧接着是一片喀嚓喀嚓的快门声,人群蠕动着,让人眩晕。轻松觉得口干舌燥,可是记者们连珠炮似得发问让他抽不开身。他心不在焉的回答,回想着有关松野小松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和小松就像是地球和月亮,小松曾经很像他的卫星,一年又一年的绕着他转啊转,不论时间过去多久,两人间距离总是亘古不变的。可是轻松后来偶然知道,月亮每年都会远离地球四厘米。

  虽然只是小小的四厘米,但总有一天,松野小松会变成视界中的一个小点,像水滴一样蒸发掉,不见踪影。

  轻松咬了咬牙,说出压轴的那句台词:“我将永久退出戏剧圈。”

  一切始于庆功宴后的第二天,轻松收到的那张匿名寄来的光碟。在电视机上播放的视频像素很低,看上去就是用手机录制的,粗制劣造。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歌舞声,摄像头对准桌面上摆的满满的酒水。很显然,这是偷拍的视频。轻松蹙起眉头,一个不安的预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出所料,约莫过了几秒钟,小松的声音不合时机的从音响里飘了出来。

  轻松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其实他早就料想到了,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没想到刚好是发生在这节骨眼上,小松和自己的关系摇摇欲坠,已经经不起半点动摇。小松大概是喝的八分醉了,他大着舌头向身边所谓的友人数落着轻松生活中的一切点点滴滴,把那些能说出口和不能说出口的话都说的完完整整。末了他加上一句,也许我和轻松就要分开了。说这话时他抽了抽鼻子。

  翌日有关轻松枕营业的丑闻便传的天下皆知。娱乐杂志上刊登着不同添油加醋的版本,不管有关无关的人都跳出来横加指责,原本就心怀鬼胎的竞争对手也乘机推波助澜。其实这本是横生的事端,十年前轻松把小松带进戏剧圈时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人士,这些年来小松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轻松想辩驳,可是一想到接踵而至的问题他就变得无语凝咽,他发现自己并不能回答周遭的质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松野小松自那天以后依然没有半点音信。从始至终轻松在这段感情中都是处于下风的那个人,不论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现在不相往来,小松总是能够随时抽身的那一个。他的容颜尚未过保质期,作为演者的事业也蒸蒸日上,有太多条路都比留在轻松身边要好走得多。而在小松身上付出了自己所有年轻岁月的轻松却只能留在原地守着一个不知道小松何时会回来的家。

  在与小松的关系曝光后的第三天,轻松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那是轻松一个人在东京打拼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母亲邀请他重新回到老家住。轻松的老家靠着海岸线,那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小镇,即使是冬天也有耀眼的阳光和温暖的季风。母亲已经上了年纪,腿脚变得不那么灵活,轻松回家后也能担上照顾母亲的责任。母亲甚至还帮他点明了进路,回乡后他能在乡镇活动承办中心谋得一官半职。

  在空荡荡的自宅里一筹莫展了一星期后,轻松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离开新闻发布会的片场时室外正在下雪。轻松没带伞,白霜落了一头,钻进轿车里时已经颇为狼狈。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恰好又是圣诞节。


06

  小松是剧组最后一个知道轻松辞职的人。没有人对他提起过这件事,因为所有人都笃定他一早就该知道。

  小松在玻璃窗上哈出一口烟气,漫无目的的用手指写写画画。手机里正播着轻松公开声明的实况转播,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庆功宴的夜晚过后他都一直呆在酒店房间里,除了每天下楼买酒和烟以外几乎没离开过房门半步。一方面最近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经纪人再三叮嘱他切勿抛头露面,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无处可去。

  小松和轻松在一起很久了,中间也有分开过,时间往往都不长。小松从来都是不慌不忙的模样,无论争吵时如何天崩地裂,他依然能在几天后嬉皮笑脸的迎上人前。他最擅长在情场上挽回局面,也许这也是曾经的职业病使然。

  轻松说他将永远退出戏剧圈的时候小松险些把一口烟呛进肺里。

  小松掐了烟屁股,震惊的扭头看向手机屏幕。四四方方的金属边把一个小小的轻松框在里面。他向镜头深深的鞠躬,再看向人群时,表情平和的不可思议。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小松想。轻松露出这种表情的样子他是见过的,而且见的不少。每当拥抱或接吻之后轻松会摆出这张脸孔。他素来喜欢耷拉着眉眼,好像有数不清的愁绪。只有在亲密接触过后他才会安下心来,像漂泊的船只泊了岸。轻松眼里的患得患失变得安分,朝他投来的是十年如一日的温和目光。

  小松是善于演戏的人,他往往比其他人更深刻的理解每个表情背后的含义。他按着胸口想到,这是轻松第一次在决定要抛弃什么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

  小松比轻松更懂得管理情绪,他很少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当年轻松对他告白时他没慌,和轻松每一次分手时他没慌,甚至连前些天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导致轻松和自己背上子虚乌有的罪名时他也仍旧游刃有余。

  可是此刻痛苦排山倒海的袭来,他毫无防备而惊恐万分。

  小松头脑发懵,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努力掐着自己的手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只是徒劳。

  不需要有人向他说明轻松的言外之意。早在那个气氛过于僵硬的晚上,轻松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时,小松就有了离别的预感。他其实悄悄回过头来瞟过他一眼,那个天生隐忍的男人垂着头站在原地,明明一把年纪却摆出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小松好像看到有什么的东西从他的身上一片一片崩落下来,在空气中销声匿迹。

  他什么都料想过了,却没想到真正要分开时自己竟然会如此难过。

  小松在雪夜里狂奔。他没披外套就跑了出来,雪水濡湿了他的衬衫。记忆里的地址清晰可见,他早就记得分毫不差。耳边不时传来焦躁的鸣笛声,小松只当它们不存在,奋力而固执的跑着。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停在轻松家门口时正好遇到准备上车的轻松。

  也许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次孤注一掷。轻松,小松喘着气说,我现在知道我错了。

  小松缓缓的抬头看向轻松。他的表情先是震惊,随即迅速的黯淡下来。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呢。”

  小松才注意到轻松手边的行李箱。他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衣服,一副将要远行的模样。如同一记当头棒喝,小松吸了一口冷气:“你要去哪?”

  “回老家。我已经跟母亲联系过了,今后我就和她一起住在故居里了。你也看到了...”轻松皱着鼻子苦笑起来,“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轻松的每一个词语小松都听的清楚明白,可它们连在一起向小松投掷过来时他的大脑只有一片空白。

  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一时间小松的脑海里有一万个问题想要得到回答。他的思绪乱成一团麻,最终只有最蠢的那个问题脱口而出:“那我呢?”

  “我不知道。”轻松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了汽车后盖。“你怎样是你自己的事,从此以后就与我无关了。”

  小松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打过无数次腹稿,要如何面对轻松的种种责难他都心里有数。可小松没料到这一茬,轻松对他的一切藉口都不再关心。

  轻松绕开小松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他把车窗摇下一半,语气轻到仿佛要被一阵风吹散。

  “再见。”

  他发动了引擎。

  好像法庭上法官的一锤定音。有什么东西在小松的心脏上炸开,令人窒息。

  “等等,”他几乎是把这句话喊了出来,“那你带上我一起走。”

  “...什么?”

  “带我一起回家啊。你以前说过要养我的。”

  轻松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他的声音细如蚊蚋。轻松的双眼目视着前方,没给小松施舍一个眼神。

  “我今年四十岁了。”轻松努力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想有个真正的家。”

  “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未来的。”

  “现在的你就算没有我,也能活的一帆风顺吧。”

  轻松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是声音却在发着抖。他知道他什么都瞒不住小松的眼睛,那个人一定能看出他现在难过的不成样子,可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态度坚持到底。

  有人说过分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就如同滴水石穿的力量,一点点矛盾经年累月的积攒,最终能使这段感情地动山摇。轻松总是在无止境的迁就小松的一切任性,固执的把他当成少不更事的少年,眼巴巴的等着他成熟稳重的那一天到来。可是那天晚上轻松看见小松的眼神时他突然想通了一切,眼前的人早就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孩童。小松也已经在岁月中长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男人,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的距离感从来就不是因为年龄。

  爱一个人多累啊,要费尽心思猜测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种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除此之外还要忍耐对方的一切恶习,接住沉甸甸压上胸腔的谎言和欺瞒。轻松承认自己是落荒而逃,可是想要逃避痛苦的事情又有什么错呢?

  小松好像愣在原地什么也没说。轻松踩下油门,驱车直入夜色。小松杵在雪地里的身影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糟了,好像哭出来了,轻松想,他在心里祈祷着小松没看见他眼里涌出来的泪水。这副情境和自己曾经所想过的那种结局异样的相近,如同闷湿的Déjà vu,在脑海中阴魂不散。

  圣诞节夜晚的城市一丁点儿也不冷清。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点缀在街尾巷口,到处都是约会中的情侣。小松目送着轻松的轿车被吞进呼啸的风里,他原本想朝着轻松离开的方向大喊些什么,可是雪水似乎不单单是淋湿了皮肤,连同自己的声带也一口气的冻住了。

  小松缓缓的蹲坐下来,风水轮流转,这回他倒像是那只可怜巴巴被雨淋湿的小狗了。他努力勾着嘴角,幻想着自己能对此情此景一笑了之,脸部肌肉却不配合的扭曲在一起,要拧出他多情的泪水。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小松想,所有人都要他摆出好姿态,要他按照剧本按部就班的出演,这就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职责。只有轻松不一样,他可以在他面前笑也可以在他面前哭,他在他面前才活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可是正因为是真正的人才要背负人生的一切苦难。

  他后知后觉的想到,原来游刃有余的人一直都不是他,放弃了自己的轻松可以心安理得的回到老家,而离开了轻松的他甚至没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

  身后是繁荣而嘈杂的东京,巨大的城市里不知道又藏匿了多少人的孤独。


07

  “好吧,”一把伞伸到他的头顶,“我输了。”

  小松揉揉发红的眼眶,慢吞吞的抬起头。轻松的视线密不透风的锁住了他,他的眼底倒映着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亮晶晶的。

  就像十年前一样,这个看似平凡的男人总是喜欢给他的生命带来出其不意的惊喜。

  轻松把他扶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积雪。小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往外掉,他闷头闷脑的把身前人揽进怀里,肆无忌惮的把鼻涕和泪花都抹到他昂贵的西装上。

  轻松轻叹了一口气,把伞丢在一边,任凭雪花落在身上。他抬起手臂结结实实的环住小松。彼此的体温是如此的熟悉,教人温暖又安心,快要成了心中戒不掉的瘾。

  街坊传来属于圣诞节的歌声。孩童们争先恐后的钻进被窝,在床头上挂好长袜,期许第二天清晨能收到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

  而轻松给他的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小松想。

  他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放开手了。


FIN.


*后来小松也辞去了工作,两个人回老家结婚了,happy en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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