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染

超低产写手。松垢速度推,杂食动物,墙头很多。来找我玩呀:D

【おそチョロ】彼得潘

·原作NEET设定,我真的很喜欢家里蹲的他们(。)

·梗来自88版TV小松君第十话


01

  大概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轻松生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病。病情倒也不算是严重,就了几次诊,横竖没从他身体上找出什么毛病来。医生盖棺定论,一纸处方单开下来,也不过是些常规的调养品。那天是小松陪他同去的,轻松始终摆一副郁郁寡欢的脸,小松看着膈应,便主动提出替他取药,优哉游哉的走开了。

  付了款取了药,小松在医院晃悠了大半天也没找到轻松的影子,找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才发现轻松正站在走廊的角落里。他朝他走过去,正巧碰见他再次“发病”的情形——轻松脸色铁青,正扶着墙对着垃圾桶呕吐。小松的心脏收紧了一下,连忙替他揉背。

  “先把今天的药吃了吧。”等到轻松把自己的腹部倒空,小松将取好分量的药放在他的手上。

  “谢谢。”

轻松接过药,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虚弱使他少见的乖巧,如同一只得到了陌生人救助的流浪猫。

  小松不自觉的盯着他看。这学期以来轻松瘦了些许,本就苗条的身材如今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他的皮肤愈发的白,仔细看甚至能看到其下青色的血管。

  小松愣了几秒,随即喃喃自语:“啊,对了,我去给你买水。”

  起初几步还算正常,距离稍微拉远时小松便发现自己像是在逃跑了。站在身后的仿佛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每一声呼吸都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而轻松站在阴影里,表情——尽管小松看不到,但他依然固执的幻想——像是十分悲伤的样子。

  多年以后小松仍能回想起那天的天气。

  三伏天里的一场暴雨好像要铆足劲让过分燥热的人群清醒过来。小松和轻松顶着医院的塑料袋在雨点中狂奔,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回到家时,他们俩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考虑到轻松的身体状况,小松好歹还是做了回称职的兄长,让轻松先去洗浴更衣——松野家的浴室塞不下两个大男孩。

  换好衣服后两个人在客厅缩成一团,呆愣愣的盯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综艺节目。那天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空气安静的像是一堵厚城墙,刀枪不入。轻松一直抿着嘴不说话,小松也眼神飘忽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以至于后来轻松靠着小松睡着了好些时间,他都有没发现。

  小松拿眼神偷瞟轻松的睡颜。明明可以正大光明的看,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心虚的慌。

  轻松蹙着眉毛,睫毛轻轻颤抖着,睡得很不安生。

  毫无疑问,以小松对轻松多年的了解,他正在经历一场糟糕的噩梦。但小松这会儿并不太想叫醒他,即使他的肩膀已经开始发酸。小松回过头来继续盯着电视屏幕神游,同时内心第一次有了一种危险的预感:轻松的病情还会无限期的持续下去。就像是慢性毒药,一点点的把属于松野轻松这个人的生命力榨取。

  他很快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小松缩着脖子,感觉到内心深处好像正在经历某种强烈的恐惧感的震颤。


  轻松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的呢?

  没人能给出个准数,只有轻松自己还记得。

  刚刚生病的时候症状还不算明显,不过是经常心不在焉,食欲消减而已。虽然轻松上了高中之后就变成了不拘言笑的人,但生病之后的他好像是被一只手拧干了最后一点水的海绵,脸上的表情已经退化到只剩下眼球还会活动的程度。紧接着便是习惯性的呕吐。总是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恶心感从喉管涌上来,回过神来时胃里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已被清了个干净。

  松野家的每个人都为轻松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忧心忡忡。

  然后在某个时刻,彼此的心照不宣达到临界点。某天晚上六个人坐在家里一起吃饭,椴松敏锐的指出来:“轻松哥哥得的是相思病吧。”

  开门见山的发言并没有给轻松带来什么肉眼可见的表情波动。他平静的咽下一口饭,说怎么可能,我又没有在意的对象。

 “有什么烦恼尽管来找我空松倾诉哦,brother。”

 “…说出来大概心里会好受点。”

  空松和一松接着话头。

  轻松没抬眼,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用公务应答的声音说谢谢你们的关心,不过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其实是有的吧?”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小松懒洋洋的开了口。他看向轻松的眼睛。那双瞳孔黑的很彻底,如同北半球极夜下冰冷的海水。轻松抬起头来回应他的视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没有。”

  那之后松野家便不再提起这个微妙而艰涩的话题。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某个平凡的日子过后,轻松好像换了一副皮囊,彻彻底底的把没有任何医生能治好的病,和那个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丢给了过去。

  就如同病情悄无声息的缠上他时一样,它消失的时候依然波澜不惊,不想流走一点风声。


02

  打从上了高中之后,关于女孩的话题在松野家出现的频率直线攀升。

  思春期的少年难免有些蠢蠢欲动的情绪,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和女孩子打成一片。空松加入了演剧部,椴松开始看各种各样的潮流杂志。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那个痞里痞气的小松竟然成了在女孩子中最吃的开的人,放课后经常能看见他同女孩子一起去卡拉OK的情形。相较之下和小松分到一个班的轻松就显得格外低调,也不知道是不是性格使然,高中时轻松的招牌姿势便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闷声读书。

  椴松曾经打趣说他是个苦修的圣僧,小松倒是不以为然:那个家伙不过是没有和女孩子搭讪的胆量罢了。

  有一次小松被同班的女生告白了。回家后他恨不得给所有人都发一张大海报,宣传这件让他沾沾自喜的事,一周里来来回回的讲了有七八百遍。所有人都不同程度的表达了自己嫉妒的牙痒痒的心情,只有轻松始终云淡风轻,似乎不为所动。小松不甘心,特意要惹怒他似得在他面前提了好几次。而轻松每每只是敷衍的笑笑,心不在焉的岔开话题。

  有一次深夜话谈会,不知道是谁又挑起了小松被告白的这个话题。某个松问小松,为什么当时没有和那个女孩交往。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啊。”小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椴松瞪大了眼睛,“小松哥哥喜欢的人是谁?”

“这个嘛。”小松罕见的卖起了关子。“保密。”

其他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听起来会很有趣的话题,七嘴八舌的追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超级温柔的人。”小松的笑容发自真心。“而且是个大美人。”

  说这话时小松瞟了一眼轻松的表情。他垂着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双手交叠,缠绕,再松开。轻松认真的观察着指节的变化,仿佛那是一个难解的谜题。他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一言不发。

  翌日轻松便生了病。

  单恋是种慢性病,迟缓而钝痛,不传染、不致命、不消减。

  那段时间轻松反复做一个同样的梦。在梦里他的手和脚都小小的,骨架也小小的,左手握着同样小小的手。轻松背着另一个孩子在黑夜里跋涉,任何一片阴影、任何一簇草木都成了暗藏杀机的妖魔鬼怪。他的右手端着烛台,烛光忽明忽暗,石蜡烧到低端,只剩一阵风来吹灭。

  轻松努力的把烛台抵近身,想维持这最后一丁点脆弱的光亮。

  稚嫩而纤细的腿因为支撑着对于稚童来说过分的重量而打着抖,膝盖和手臂不时被枝杈和坚石划伤。轻松一直咬着牙迈开步伐,齿根隐隐作痛。

  直到眼前被树叶覆盖的天空豁然开朗之前,轻松都坚持着前行。

  漫天星辰在天幕上铺展开,扣在睡着了的城市上空。终于爬到了山顶,轻松将身后的孩子放下来,兴奋的指着星光。宇宙尘粒在大气层上擦出光迹,地上的人们看到的是一条条优美的弧线,从天的一端划向另一端。

  轻松看向身边的人。那一瞬间,遥远星斗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眼睛里,耀眼到无以复加。好像那里有一个隐秘的仙境,他纵身跃入其中,便可以同他一起一辈子都不长大。

“我还能再遇见你吗?”身边的孩子歪着头问。

“一定会再见面的。”轻松回答道。

  于是那个看不清脸的孩子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不论过去多少年,轻松始终觉得,那个孩子的笑容散发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光彩。

  比单相思更悲伤的是空欢喜。轻松每次从这个梦中醒来的时候都会想到这句话。 如果美梦只是个臆想那他大可把它抛诸脑后,可悲的是那个梦的内容不完全是虚构的。甚至可以说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内容都真实发生过,在他那早已被埋葬的童年。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发生了一件小事,作为一个微小的契机,轻松的病症不治而愈。

小松和人打赌毕业那天一定有人来要他的第二颗纽扣,赌输了,代价是当众和自己关系最不好的弟弟接吻超过十五秒。

  四月的日光和微风都和煦的刚刚好,小松嬉皮笑脸的朝轻松走过来,胸前第二颗纽扣还规规矩矩的待在靠近心脏的位置,不知怎的在轻松看来刺眼得很。众目睽睽之下,小松把双手搭上轻松的肩膀,窃笑了几声仿佛是个准备恶作剧的孩子,闭着眼睛将嘴唇贴了过去。

  人群炸开了锅,幸灾乐祸的在一旁起哄。轻松的所有思绪被抽空,耳边除了尖锐的耳鸣声以外再无他物。他本以为小松只是贴着他的嘴巴不动草草了事,哪想到他竟起了玩心,舌尖撬开他的嘴唇,舌头像是一缕微火在轻松的口腔里隐隐显现。

  这是一个认真的过分的吻。整个过程中轻松都安静的闭着眼,几乎没露出害羞的表情,顺从的迎合着小松的撩拨。唾液在彼此的唇齿间交换,轻松如同获取了甘甜的琼浆一般细细的吸吮,小松的动作愈发的粗暴,临近结束前几乎是在放肆的撕咬。

  这个吻最终超过了一分钟。结束后轻松弓下背喘着气,嘴唇胀的发痛,如同被火燎过一圈。缺氧和身体状态不佳让他迎来一阵阵的头晕目眩,他不顾周遭的目光筋疲力尽似得蹲了下来,小松见状忙弯腰搭住他的肩膀。

“抱歉,轻松。”小松凑近他的耳根,声音像是嗫嚅。

  这句话有太多含义,轻松想。

  世界在形骸之外一点点融化。轻松扶着额头闭着眼,沉默不语。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的话,眼前的这个人上辈子大约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吧。

  然后轻松突然起身,撞进人群里,没头没脑的奔跑起来。只是在奔跑而已,脑子中一丁点儿想法都不肯有。到了中途轻松发现自己已经在慢慢的向前走,周围是路人投来的诧异视线。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泪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夺眶而出。

  轻松头一次确切的感受到,自己心中某个微小的部分不动声色的坏死了。

  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遇见了彼得潘,跟着他一同飞出窗子登上了梦幻岛,自顾自的以为那里才是他的生活。后来他一天天的长大了,皮肤不再细嫩,嗓音变得低沉,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就是那唯一的异类。

  只有欢乐的、天真的、无忧无虑的孩子才能留在梦幻岛。彼得潘眨着眼睛望着他。

  于是他跳进无边的深海里,没有了翅膀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而小小的彼得潘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快乐,永远载歌载舞。


03

  小松得了流行性重感冒,一连好几天都躺在家里哪也去不成。

  虽然小松平日里看起来活蹦乱跳,松野家的人却都知道小松并不是个身体素质特别好的人——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小松曾经因为一场重病险些丧命。每次发烧,小松都会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是一片渗人的黑暗,唯一的光点是视线角落里黯淡的烛火。蜡烛几乎已经燃尽,忽明忽暗的火舌就像是自己的生命,在微风中无助的摇曳。

  他小时候曾经在动画片里看到一种说法。人的生命就是一根蜡烛,放在死神的城堡里,蜡烛燃尽时人也会随之西去。小松瞅着那虚弱的火苗心想,也许这将是个永远醒不来的梦境了。然而在小松总会在最后时刻见到这样的光景:有一只手唐突的从视线的边界伸过来,拿着一只崭新的蜡烛,延续了他本来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

  半梦半醒间,小松昏昏沉沉的想着,那只手总是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同久别重逢的旧友。

  把泡好的米全部倾倒进锅里,水面咕噜咕噜的吐着泡。接下来是沿着锅边顺时针搅拌。轻松微蹙着眉毛,认真的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米粒变得彻底松软。最后是盖上锅盖,等待白粥煮熟。

  从两天前小松生病了开始,松野家就只剩下小松和轻松两个人。虽然其他人说着诸如害怕被传染之类的籍口逃瘟疫似得逃离了家,但轻松心里明白他们只是想给自己无声的鼓励。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轻松哥哥。”椴松临走时拍了拍轻松的肩膀,向他竖起大拇指。“干脆就一口气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吧。”

  ——明明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轻松扯出一个笑脸,眼睛却没有带笑。

“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那旷日持久的单恋已经成了所有人心中共享的秘密。喜欢一个人的情愫是那么容易被看穿的吗?轻松想不通。但他还记得曾经有一次小松对他说,他不管有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的写在眼睛里,怎么都藏不住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轻松从锅里舀了一瓢粥,端着碗朝卧室走去。他用脚推开纸门,小松不出所料的没有乖乖待在被褥里,正支着脑袋侧躺在沙发上看一本搞笑漫画。小松也不掩饰,大大咧咧的朝他笑:“轻松你快过来看,这本漫画超有趣的。”他的声音微微的沙哑。

  “我都说过八百次叫你乖乖待在被窝里了吧。”轻松不理睬他的话,端着粥走到他跟前。“把晚饭吃了,然后吃药。”

  小松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在碗里停了一瞬,便移到一边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又是这个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哥哥我想喝啤酒吃炒面。再不济关东煮也好啊。”

“少废话。”轻松舀了一勺,扳过小松的脸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哇——”小松浮夸的叫嚷起来,“烫烫烫……等等,味道意外的不错。”

“对吧。”轻松承认自己有点沾沾自喜。他得意洋洋的说,我可是研究过配方的。

“白粥有什么配方,不就是水煮米吗。”小松笑嘻嘻的接过碗,自个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听到小松那么平常的声音,不知为何,轻松觉得鼻子和眼眶都在发酸,而眼角也真真切切的泛出了泪意,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小松倒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狼吞虎咽的把碗里的东西赶进胃里。轻松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看,小松的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头发到衣服都乱七八糟,除了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着红光以外,与平时的他没有什么两样。

  轻松别过头,眨了眨眼睛,让零星的泪水从眼睑溢出来,沾在睫毛上,看什么都是一片雾气。他在心里暗自祈祷小松没有发觉。窗外又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敲打着窗户。夏季的阵雨通常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从生到死的过程仓促又没有征兆。

  轻松走到的窗边假装看雨,内心兴味索然。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湿答答的建筑物把影子织在楼宇的间隙里。那个影子其实就是自己吧,轻松突然想到。

  一只胳膊从视线的右端伸了过来,搭上轻松的肩膀。停顿的半秒,另一只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小松把下巴搁在轻松的肩膀上,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背脊,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脖颈,是那种毛茸茸的温度,比轻松的体温稍微高一点。

  轻松的肌肉不自觉的紧绷了起来。真麻烦啊,他想,这个姿势过于亲昵,少年时代过后他们就很少有这种亲密接触了。轻松努力压制着内心涌起的一丝丝期许和窃喜。他轻轻屏住呼吸,不动声色的看着窗外的夜色,静静的等待小松先开口。

  维持这这个姿势,两人沉默了半晌,小松是打定了主意要看他涨的通红的脸,轻松却不愿意买他的账。他的肋骨之间传来心音的高鸣,他庆幸有雨声做掩饰,小松察觉不出他的忐忑。

  “我说啊,”小松瓮声瓮气的说,“成天待在家里实在太无聊了,那些家伙们也都不在。”

  “所以呢?”

  “要不要一起去夏日祭?后天赤塚山下有一场,还会有烟火大会。”

  轻松轻叹了一口气。他还在寻思是否该打破当下的气氛,嘴里吐出来的却是相反的话。

  “也不是不行。”轻松答道。他把指尖搭上窗沿,小松也顺势把手伸了过来,用指尖轻轻的划过他的指节,像是在确认那里的轮廓。

  “如果你这两天好好吃饭吃药不给我添麻烦的话,我们就去。”他补上附加条件。

  小松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在等待轻松说种话。他笑着应声说好,松开双手钻到被褥里去,急于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轻松抱着决心回过头来,准备用内心最深的地方去承接小松眼底的怜悯。然而他没能看到小松的表情。小松把被子拉到额头,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像一个将自己层层包裹的蝶蛹。轻松有些茫然的愣在原地,视线不知道搁在哪里才适合。

  轻松放弃了继续思考下去的念头。不管是同情也好,戏弄也好,或者又是别的什么。仅仅是两个人依然能像这样平和的相处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发誓他从没有过更进一步的想法。——从高中毕业那天以后,一次都没有。


04

  夏日祭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暴雨。

  轻松趴在榻榻米上,心不在焉的翻着一本书,静静的听雨,让和镇定剂有着类似效果的白噪音填满自己的耳蜗。这两天来小松一直很收敛,没耍性子,如同一个想用良好表现索取奖励的孩子。轻松比较着小松的言行和他脸上的表情,发觉胸口在一点一点的降温。

  也许雨会一直持续到晚上。若是如此,那个约定也会自然而然的取消吧。这样想轻松反而松了一口气。小松到底是一成不变的,不论他说出了怎样的话,也不过是在庞大紧密的器械表面上做一些细致的微调。做什么事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做事时彼此是否心意相通。不论是接吻还是约会都是如此,轻松想,推开他们的是耸立在两人之间的厚障壁,不管如何手舞足蹈到头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到了 傍晚时分,雨声渐停。

小松兴奋的催促轻松出门,两个人穿着便服乘电车去了照常举办的夏日祭。

  苹果糖嚼起来甜的过分。红糖渣子碎在舌头上,不太新鲜的苹果咬起来软绵绵的。轻松不爱吃甜食,如果不是小松想买他也不会去尝试这种只具备观赏性的食物。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身体恢复了大半的小松像第一次来夏日祭一样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轻松踩着他的影子跟着他在人群中穿进穿出,脑子里想的都是些毫无关联的东西。

  “轻松,来尝一口刨冰。”口腔被唐突的塞进了泛着粉红色的沙冰。由于还在走神的缘故,轻松没能做好接受寒冷的心理准备,身体打了个颤,随即连忙张开嘴巴让夏日的燥热空气涌进来。

“……感觉牙龈都被冻住了。”

  似乎是对轻松的反应很满意,小松笑了起来。“去试试捞金鱼吧?”然而小松的视线很快飘走了。“算了,先去那边逛逛。”他的手指指向某个方向。小松的主意总是变得很快,轻松想,就像拉下老虎机的拉杆,下一次会从他的脑子里跳出什么来全是未知数。

  清朗的夏夜在交织的人群中蔓延开。长长的货摊沿着河岸向前延伸,木屐踩在石子路上哐啷哐啷的作响。轻松垂着头,视线细细的追着小松的脚后跟,安静的听着小松嘴里冒出来的种种趣闻——仿佛那是个需要严谨完成的任务。视界的边缘是小松垂在身边的双手。慵懒的悬吊在裤缝两边,和晃来晃去的装饰物没两样。而轻松的手则捏成拳头,手心渗出汗来。

“我说,你有在听吗?”

  轻松抬起头。在他齿间吐出辩驳的句子之前,小松把一个木制的彩绘面具盖上了他的脸。木屑的味道在鼻腔中蔓延开。轻松吞回了嘴边的话,让视线从眼前的两个小孔里钻出去。

  小松颇有兴趣的打量着轻松的模样,仿佛能透过面具窥探到他的表情。

“你果然没在听我说话啊。”

  小松吐出这句话时人群开始变得比方才更加嘈杂,他的声音混入其中,像一阵烟一样散开了。大概是烟火大会快要开始了,轻松很快意识到。人群加快了步伐,向河岸边收拢。喧嚣的声音仿佛挑动了轻松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的塞进他的肺腑,要翻找出他身体中最神经质的那一部分。所有踌躇和困扰在这一刻变成情绪发作的燃料。轻松努力压抑着胸口涌上来的不可名状的怒火,拨开了小松的手。

“我想不通我们这样做的意义在哪。”

  然而语气还是参杂了尖锐的情绪。

  他预想小松大约会像往常那样摆出扫兴的表情同他拌嘴。每一次都是这样,轻松咬着下唇想,明明想好好的说话,言语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变得难听刺耳。他开始感到一阵后悔,别开视线,逃避小松的面孔。

  小松没有说话,默默的把手上的面具放回货架。轻松耐着性子等了几秒,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爆响。与此同时,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了。

  一只温暖的手,带着不安于现状的劲头,固执的撑开了他的指缝,把自己的指节强硬的扣了进去。小松抓着他奔跑起来,轻松只见到他沉默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的颤动,被和纸灯笼散发出的光晕染成轻飘飘的暖色。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轻松想要冷静下来思考,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他从没想过要向小松讨要什么恩惠,不管是一个轻浮的吻还是任何对于他无望单恋的悲悯。尽管在某些时候轻松承认自己因为高中时小松没什么分量的一句话而耿耿于怀简直是蠢到了家,可是不论怎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松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仍然潜藏着退缩。

  可是这会儿他看不见小松的眼睛。小松引着他鲁莽的钻进人群里,最后在河岸边上站定。

  “我一直觉得烟花刚刚爆炸的一瞬间是最好看的。和期待了很久的事情最终实现的一瞬间一样,从无到有的那个过渡最令人兴奋。”

  小松同周围的人一样仰起脖子看着烟火,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宛如两颗玻璃珠子,布满了璀璨的彩色碎片,一圈一圈的向边界浸染。

  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天空和水面上同时扩散开。轻松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确信今晚将要做个了结。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轻松的语气平静的不可思议。“小松哥哥,我受够了。”

  他把自己的手猛力的从小松的手里挣开。“总是说一些我无法理解的话,做我无法理解的事,却从来都只让我一个人去思考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是在戏弄我吗?”轻松的语速越来越快,“如果是在同情我这种喜欢上了自己亲哥的人渣的话,请你别再这样做了,我只会感到痛苦而已。”

  说到一半时轻松的声音开始变哑。他试图用深呼吸来调整自己的情绪,可是说到后半段时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明明就不喜欢我。”

  他终于盖棺定论。由空气扩散出去的声波轻轻的割裂人心。

  轻松直盯着小松的眼睛。出乎意料的是小松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逃避和怯弱的意思。在轻松说完之前他都一直安静的听着他那刻薄的言辞,直到最后才用沉静的语调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轻松不应声,小松兀自说了下去:“小时候我生过一场大病,还记得吗?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活不下去了,连豆豆子都跑来为我哭丧了。”刚开始小松的语气很轻巧,他甚至哼笑了一声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在生病之前我们六个人在电视上看到一段时间后赤塚市能看到流星。当时还相信对着流星许愿就能成真的我们还很期待来着,为此商量了很久,可是日子到了我却病倒了。”

  “结果那天晚上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有谁悄悄背着我爬上了赤塚山看流星。他还对我说以后一定能再见面。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吧!”

  “我始终觉得那不仅仅只是个梦。可是不管怎么回想我都无法想起那个人到底是谁。哪怕过去了很长时间依然无法释怀。”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小松的双眼好像笼上了一层湿雾。轻松怔怔的盯着他发红的眼眶,用残存不多的理智努力的去理解小松每句话的含义。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啊,等那个人向我坦白。明明内心喜欢着你却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害怕自己不能回应你的期待。”

  “我一直都很寂寞啊。别以为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小松哑着嗓子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呢,轻松。”

  小松软软的把额头贴过来,埋在轻松的肩膀上。烟火在他身后的天空上接二连三的炸响,空气中弥散的火药味和小松衣褶间的的烟草味混杂在一起,烘托出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到头来轻松总是会败给这个味道。

  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小松说。

  他发觉自己又变成了儿时那个爱哭鬼。轻松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想。用力睁着眼直视烟火试图把眼泪憋回去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男孩慢慢从自己的鼻尖上飞了过去,身边跟着长着透明翅膀的小仙女,扑棱扑棱的乘着夜色藏到烟火后面去了。

  也许他们会飞上每一颗星星,也许他们在无数个孩子的梦里飞来飞去,也许他们会想光粒子一样飘浮在世间的每个角落。

  但他和小松却会不断的成长,变老,最终归于尘土,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

  轻松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他还有无数个问题想要得到答案,但他更愿意把一切丢给时间来解答。

  ——现在他只想要一个吻。


FIN.


想写写夏日祭所以就有了这篇文...哇我知道写的真的挺傻的...感谢看到这的你: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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