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染

=超低产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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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松】Poltergeist

·复健的短打


Poltergeist-民间传说中附身于一人的捣乱鬼


01

 

  一拉开窗户,十二月底的寒风就像是诺曼底登陆的士兵们一般步履迅捷的踩过了小松的脸。前两天刚下了一场薄雪,这会儿正是融雪的天气,每一寸接触到皮肤的空气都贪婪的从人身上吸走热量,好像一群饿了十来天的鬣狗正狼吞虎咽的抢食。

  小松揉揉了鼻子,搓了搓眼睛,懒洋洋的从卫衣口袋里掏烟,把烟盒拿出来一看,才发现里面已经一根都不剩了。虽然小松历来抽的是廉价烟,吸一口仿佛喉咙管就被焦油烧一遍,可前些天他实在赌的太厉害,如今口袋里是分文不剩了。今天早些时候他试着要从弟弟们那里敲诈些烟钱,可惜弟弟们素来对他这松野家唯一的长男没什么怜悯之心,只把他一人丢家里自个玩乐去了。

  想到这小松有点不甘心,又仔细掏了掏衣服的口袋,不料真还掏出一点东西,小松把那玩意儿瘫在手里像打量什么新奇事物那样直瞪着。两片用卫生纸粗糙包裹着的白色药片。还不及小指甲盖大,估计一不注意就会被他当废品扔垃圾桶里去。学名他讲不来,总之一般人都统称这类药为安定——用来治疗失眠的药物,但某些时候会被用在其他方面。至少对小松来说,这药只会用在除了治病以外的其他地方。

  这药自然不是小松买的。安眠药一类属于处方药,没有医生开的处方单子是不容易从药店买来的,不过赶巧松野松代迈入中年门槛过后便一直有点儿神经衰弱的毛病,每个月惯例是要备几盒在床边的,碰巧小松知道了,碰巧其中一些就被他拿到了手里。所有事都只是碰巧而已,小松想,哪怕去年那次他吃多了这玩意儿被送去洗胃也是。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小松心大,记不起具体日子了,只记得冷,浑身上下的冷,钻进骨子里的冷,或许比今天的天气还要冷,总之应该是冬天的时候。那天他从小钢珠店出来后路过便利店买了几听啤酒,路过豆丁太的关东煮摊子又买了点吃的,回到家弟弟们一个不在——当然不在,那阵子弟弟们正处于迟来了多年的叛逆期,一个都不愿意回家里住——客厅里留着母亲写着晚归的字条。小松心不在焉的钻进卧室,独自把啤酒喝了把关东煮吃了,然后又一口气吞下了他囤了好些日子的安眠药片。

  接下来的故事便毫无悬念了,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打着点滴,旁边坐着哽咽的母亲和黑着脸的弟弟们。是我没死成还是大家都死了?小松很快知道了答案,显然,和活着这件事一样,死也不是什么容易办到的事。

  “灵光一闪罢了。”后来小松这么对轻松解释道——那时弟弟们不知怎的又重新回归了家里蹲的生活——他漫不经心的说:“我做事一直都这么果断,你也不是不知道。”

  “别在这种事情上得意啊,白痴。”轻松毫不留情的骂道,“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顿了两秒,又说:“你就不能在别的事情上发挥你的灵感吗,比如……”

轻松不说话了。小松转过头去看他表情,夏夜的月光把他的脸烘托出一派朦胧的氛围,小松突然觉得近在咫尺的这个陪自己上屋顶喝酒的人不真切了。他从轻松那天生的倒挂眉里看不出什么隐喻,只看得到他喝酒上了头的红颈根。

闷热浮躁的空气蠕动着,像在催促小松说些什么他不愿意说出口的话。他也许该多问一句,但他偏不想了,只看着手中的啤酒瓶,仿佛目光能把那易拉罐烧穿。

最后还是轻松先一步把沉默戳出个通风的洞:“…总之,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小松嬉皮笑脸的说好。然后继续在某个家里没人的日子像囤粮的仓鼠一般偷偷摸摸把药搬运到自己的口袋里,枕头下,抽屉里,所有触手可及的地方。

“世界上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村上春树在他的小说里写过这句话,小松是从轻松那听来的。他深以为然,并以微弱抵抗的姿态和身旁的深渊抗争。安眠药是他手里的子弹,他只需要找到恰当的时间将他们上膛。这些小小的白色淀粉片就像是浓缩着一切不安定的解药。无论如何,他能告诉自己,这将带来一个可控的结局。比起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看CityWork的弟弟,这些药片能带自己去往的远方也许要温柔许多。

可轻松总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拖住他的衣袖,让他在现实的泥淖里摔个满怀。为什么呀,小松气鼓鼓的想,他又不是他再生父母也不是他的尊师长辈,凭什么老是对他的一切评头论足。何况你也和我一样哪里都去不了——小松把喝光了的空酒瓶狠狠的摔进垃圾桶里——就像高中毕业那时一样。

临近升学考试那学期老师叫他们都写了进路调查,松野家六个男孩子里只有松野轻松一个工工整整的在表上写了升学二字。小松是看着轻松写的,他指着那两个字笑他:“就凭轻松你这脑子不可能考得上大学。”轻松赌气的一把从他手里把问卷抽走,说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考到东京去远离你们这些废柴兄弟。

成绩出榜那天是小松陪着轻松去看的。这是小松认识轻松的十八年来轻松少有的言出必行,他当真考上了东京的一所学校,虽然成绩差点就无缘最低分数线,可他就是那么刚好的挤在了最后一名的位置上,不多也不少。小松懵了两秒——那两秒的时间像是电影胶片被减出了两帧,长的让人误以为时间定格了,但随即他笑开了:“想不到啊阿轻,你还挺有学习天赋的。”

那天回家路上小松说了很多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表现的那么兴奋,那兴奋看上去像戏子脸上的胭脂薄饼,造作的有些浮夸,是种精打细算的不老实,可若卸下脸来又未免显得太寒酸。反倒是轻松除了看到成绩时抿了抿嘴以外就无别的表示,低落的仿佛是刚参加了一场送葬的仪式,也不知他低着头是在为谁祭奠。

半夜他们照例在屋顶上喝酒吹风。小松点了根烟,火星子把黑夜烫了个洞,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又回到空气里。这时轻松突然说:“小松哥哥,给我一支烟。”

“你不是不抽吗?”虽然嘴上这么说,小松还是递了根烟到轻松手里。

轻松就像所有第一次抽烟的人那样动作青涩的把烟含进嘴里,神情写着初学者的不知所措。小松一手护着风准备给轻松点烟,不料轻松突然凑近身在小松嘴里的烟头上一蹭,顺势吸了一口气,烟点燃了。

“像在接吻一样。”小松想这么说,但他终没说出口。轻松还没来得及为这出其不意得瑟两秒,就被呛了个结实,小松忙给他拍背。

哈哈哈哈,像个笨蛋一样,小松毫不留情的笑他。也不知是他突然神经质还是轻松出糗的滑稽样子实在好笑,小松笑的前仰后合,轻松喊了他好几次也不停下来。实在笑的太厉害,他忍不住笑出了眼泪,隔着层盐水看轻松的脸,就像隔着月华看月亮,像猴子捞月,像空中楼阁,都是些眼见而摸不着的东西。

于是他不笑了。“轻松,”他直愣愣的看着轻松,语气严肃的不像话,“你别去东京了。”

不是商量,不是恳求。小松的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轻松好似受到极大的震撼那样睁大眼睛看着他,就差从脑袋顶上冒出一个天大的问号来显示他脑海里无穷无尽的困惑。

但是他没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一开口,另一人马上就能明白所有隐私的、难以启齿的、恶劣的话外之音。轻松沉下声,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声音带着些许焦躁和愠怒:“我怎么可能不去。”
  “我怎么可能不去啊。”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怕近在眼前的小松听不清似得。

小松不说话,慢慢的把额头向轻松那边靠过去——带着如同隔着防弹玻璃观看野兽的那份有恃无恐——缓缓的贴在轻松的肩头。他感觉的到轻松的背脊紧张的绷直了,这刺激了他得寸进尺的决心。

“别去了。”小松趴在他耳根边上嗫嚅,像对着忏悔室低声诉说罪行的教徒。

“……我怎么可能不去。”轻松还说那句台词,语气却像是幼稚园时因为表现不佳而拿不到糖的小孩子,散发着一股子颤抖的无助。

翌日轻松对家里人说自己落榜了,得留在老家和兄弟们一起谋差事。他把先前收拾好准备带去东京的衣服重新放回六棵松公用的衣柜里,把姗姗来迟的录取通知书撕碎了和其他厨余垃圾装在一起,每周五早晨到来这个街区的垃圾车会把它们带向没人知道的远方。

而远方除了遥远确实一无所有。

 

02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小松想。问这话的人不会不知道他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他既不想要正确解答,也拒绝保持沉默。仿佛你能从这句话中揣测出问话人心中那种特殊的焦虑,无声的歇斯底里。

  小松赶忙嗅了口散播在空气里的情愫:花胡椒味,要让他打喷嚏。他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恶劣的兴奋,于是爽快的转过身,含混不清的对轻松说了句:“就是……那个嘛。你知道的。”

  轻松的脸色很不好看,从他那双狭长的三白眼里滚出来的视线像森林里的野火一路烧到了小松脸上,燎的他皮肤隐隐作痛。

他显而易见的发火了:“你不是答应我不碰这种药了吗?”

  小松对轻松的怒气没什么反应。他的注意力倒是聚集在了轻松那一身土气的正装上——他规规矩矩的打着领带,把白衬衣扎进西装裤里,脚下踩着的是一丝不苟擦拭过的旧皮鞋。这一身行头套在轻松身上就像是蜗牛背着的那层壳,脆弱且虚张声势。

 小松问道:“你去参加面试了?”

“是啊,前两天熟人给我在他公司里介绍了个位置…”轻松烦躁的解释道,语气却不像先前那般咄咄逼人了,如同在吵架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同样理亏而产生了一丝心虚的模样。他急忙把话题扳回正轨:“先别说那个,你最好解释下你拿着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嗯,怎么回事,”小松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说完他突然坚定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轻松直勾勾的瞪着他不说话,气氛变得僵持不下。小松眼见着这事三言两语理不清楚,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盘着双腿盯着轻松,眼神里竟然还掺杂着几分讥诮。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这不过是毫无新意的昨日重现,小松想,只要他们还待在松野家这个地方一天,这样的对峙就会无休无止的重复下去,如同行走在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到头来还是得在同一个地方撞个满怀。他当然还记得他对轻松说过的那话。那次自杀失败的闹剧后他去轻松公司找了他。他们在吸烟室坐了很久——小松也是从那次之后才知道原来轻松对香烟已经有了这么大的瘾——说些无聊的闲话。谁都对那些真正重要的问题闭口不谈,仿佛在这当下谁先停止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谁就输了这场毫无道理的比赛。最后小松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用他惯用的那种油嘴滑舌的腔调喊他,轻松。他友善的说:“你别上班了吧。”

  轻松朝空气里吐了个烟圈——他已经对这些伎俩运用的纯熟,也不正眼看小松那张满脸堆着讪笑的脸。“这样做我有什么好处吗?”

  “比如,我不再吃药了之类的?”小松诚恳的说。

  “去你的吧。”轻松笑了出来,“我他妈才不在乎。”

  小松见轻松笑,也便跟着笑了起来。也许他们取笑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可他们心里明白明白谁也不用把笑什么说出来。这不是一种共犯之间的心照不宣,而是近似于酒局应酬上捧场的假笑。小松笑是一种别扭的怜悯,是赌色子时早已知道了罐子里摇出的什么点数,尽管没有愧疚,也多少觉得心虚。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轻松抛出一句刻薄话,也顺势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小松注意到哪怕这时候他也规规矩矩的保持正坐,心里的恶意抑制不住的又滋长了几分。

  “轻松,你这么在意哥哥的事,不会是因为喜欢我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响指,“没关系的,说出来哥哥不会觉得你是个变态的人渣的。”

  “你瞎说什……”轻松还来不及摆出恰当的应激反应,话语就被小松突如其来的莽举从中截断了。他手脚并用的凑上前来,伸出舌头飞快的在轻松的嘴唇上粗鲁的舔舐了一圈,路过轻松的牙齿,还不忘撩拨的舔了舔他的齿根。

“轻松你那表情怎么回事,像变成了罗刹娑似得。”小松得意洋洋的从鼻腔里哼出几声笑,饶有兴味的打量着轻松那张青筋暴起的脸。

轻松的牙齿紧紧的咬合在一起,教人见了不免要担心他的牙釉质迸出裂纹来。他的双手攥成一团,指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嵌进了榻榻米之中,肩胛微微的颤抖着,不发一言。

这反应助长了小松的兴奋感,于是索性按住轻松的双肩把脸狠狠的压了过去,舌尖粗暴的叩开贝齿,如同野蛮的侵略者一般疯狂的同轻松的舌头扭打在了一起。这是小松第一次和人接吻,他不确定轻松是不是第一次。由于他太过用力而导致轻松的身躯朝后倒去,但为了不至于被眼前这个着了魔似得男人压在身下,轻松用小臂支撑着自己负隅顽抗。

你从他们接吻的样子里看不出一星半点的情愫,只让人想到拳击场上抱作一团缠斗的拳击手,他们恨不得把对方揉碎进骨头里,呷饮暴力的快感却不肯用拳头来解决一切。

轻松用牙齿结束了这个不可理喻的吻。小松游神似得摸了摸嘴唇上撕裂的创口,像是搞不懂它为何会在这里出现。轻松急促的喘息着,目光从润湿的发梢间刺了出去,像是皮试时试探性刺入皮肤的针管那样在小松的心脏上留下一小块积水的囊肿。恨意。小松很快意识到了这眼神的真切含义。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怨恨,而是直率又赤裸的仇恨。

他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了过来,不忘继续挑衅道:“轻松你以前不是说想我发挥灵感吗。我现在有主意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试试看。”

“和哥哥sex怎么样?撸松一定想的不得了吧。”他游刃有余的笑了起来,做了一个下流的手势。

他不确定他要做到那一步。就像小孩子看到堆好的积木或者摆放整齐的玩具时那样,小松只是本能的想去破坏他所看到的一切。他想把魔方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装着什么秘密,想把老鼠肢解开找找它是不是也只有一个心一个胃。他恨透了不确定的东西。而轻松就像是一个不确定性的整合。

但当小松再次看向轻松的眼睛时他突然察觉到他或许已经不能再逼迫他什么了。这念头来的慢了一拍,还不等小松拿出他那引以为傲的反应技,轻松已经猛地把他按倒在了榻榻米上。虽然榻榻米不比大理石地板质硬,这一摔还是让小松吃了痛,免不了嚷出声来,可还没等他吐出个把句,轻松用尽全力似得咬了咬下唇,双手如同绞首动物的蟒蛇一般用力的掐住了他的脖颈。

心音传来阵阵高鸣,刺耳到如同煤气泄漏警报一般令人无法忍受。呼吸受迫使小松浑身使不上力气,肺部好像点着了火似得烧焦般疼痛,更要命的是轻松还在收紧手指,同时用双腿钳制着小松的双腿,教他无法挣脱。

他被激出了生理泪,不管是明晃晃的天花板还是轻松的脸一概都看不清,他只隐隐察觉到轻松脸上的表情痛苦的不像话,好似比他现在经受的窒息的痛苦还强三十倍一样。起初他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抵抗,他用手紧紧握住轻松的手腕,不像是为了挣脱反倒如同舍不得放开的贪恋,他想说些什么奈何嗓子眼里怎么也冒不出声音来,他拼命做着口型,可连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拼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松并没有那么不想死。换句话说,比起一个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因为过量服药而肾衰竭致死,被轻松掐死反而像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虽然极端了点儿,但小松认定这是他该受的惩罚。让轻松失了学业丢了工作的是他,把轻松从社会拽回松野家的是他,让轻松没办法再离开自己的也是他。要是把陈年旧账都翻出来算一笔,小松怕这条命还不够他给轻松赔礼谢罪用的。

无声的寂静胜过最喧嚣的嘈杂。有一瞬间小松明显感觉世界与自己剥离了,如同生生扯断链接母体的脐带,没有了供养来源的他即将溺死在腥腻的羊水之中。这当儿他突然灵光一闪似得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遗憾自己没机会把这新鲜出炉的念头讲给轻松听了。

他发现到头来他还是一丁点儿都不恨轻松。

只有一种可能性能解释这一切。

小松想,我大概是爱他吧。

 

03

 

  轻松有好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耳蜗里尖锐的鸣响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世界好像被硬生生的塞进了老电视充满雪花和噪点的屏幕里。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喘着气,明明被扼住脖颈的不是他,他却明确的感到自己正挣扎在即将窒息的边缘。

  他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如此愤怒以至于不得不把所有情愫都付诸于暴力,轻松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闷炉,无数焦灼的情感在内部激烈的燃烧着,要把五脏六腑都吞噬的干干净净。除此之外只剩下痛苦。融进骨髓和血液里,要生根发芽,要将他从内部瓦解。

  不是这样的,他想。在他的记忆里他和小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关系,他花了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和他混在一起,并且享受着待在他身边的过程。他想起中学那会儿他们经常半夜不睡觉跑上屋顶喝凉啤酒,一边吹牛一边捧腹大笑。他记得小松曾经抱过他一次。轻松已经记不起具体的细节,只记得小松从他后背扑上来,两条手臂在他的前胸晃荡着,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背脊。

  真暖和啊,他想。冬天窝在被炉里的时候也是,有时候小松负责剥橘子,有时候他来剥。小松剥橘子时耐心的把一瓣一瓣的撕下来,最后分他孤零零的一小半,他会嚷着说不公平吧小松哥哥,每次我给你剥橘子时你都是把一整个拿走。

  轻松注意到小松似乎在试图向自己说些什么。小松的面孔由于血液不通而胀的潮红,齿间只能挤出几个不成句子的碎音——大抵也是在咒骂自己吧,轻松想。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着小松的口型,尝试着在脑海中把它们拼凑在一起。

  毫无征兆的,轻松突然松开双手哭了出来。

  仿佛经历了所有海水的蒸发。空气从小松的嘴巴和鼻腔倒灌进来的瞬间,小松猛地蜷起身子剧烈的咳嗽起来。方才脖颈上被桎梏的地方这会儿火辣辣的发痛,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一片泥沼里,黏腻而无力。但他还是用尽全力扒拉着墙壁坐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我不是都说了吗,叫你别哭了啊,轻松。”

  他抹了把脸上痒酥酥的潮湿。黏在他脸颊、眼睑和手掌上的潮湿仿佛是落地既生的某种植物,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教小松浑身都缠满这类似的感觉,扯不脱也甩不掉。他看向轻松,看到他像是在佛龛前跪拜的僧侣一般四肢着地的跪在榻榻米上,额头的发丝被泪水浸湿的狼狈不堪。他听见他一遍一遍的小声呢喃着对不起,不知道轻松是在向他还是向自己赎罪。

  轻松是松野家六胞胎中最不容易哭的人,这小松一直心知肚明。小时候轻松是他们中摔跤次数最多的人,身上常常带着各种各样的淤青和在水泥地上滚出来的擦伤回家。小松给他涂碘伏药水的时候他总是紧蹙眉毛、抿紧下唇,哪怕身子都抖成筛子了也不肯哼哼唧唧半句。他既嘴硬也不服输,小松从小到大就没见他哭过几次鼻子。而或许连轻松本人也没意识到,却被小松看在眼里的事实是,从他被轻松摁在地上开始,轻松就一直像个初生的婴儿似得哭个不停,像要把落下二十多年的所有眼泪都一次性透支个干净。

  小松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挪过去抱住了轻松。轻松像个稚童似得拽着他的衣袖,肆无忌惮的把眼泪鼻涕都朝小松的衣襟上送,先前所有的愤恨和冲动仿佛都非要以这种方式来清算似得。可是真暖和啊,轻松想,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没法抗拒这个温度。

  小松安抚人的方式笨拙且沉默,但这或许就是活着的感觉。他自觉他方才的逆来顺受或许能算做对从轻松那借来的人生的部分偿还——尽管只是沧海一粟。他不知道从以前到现在,从现在以后,他能给轻松什么。

  而他口袋里剩下的只有安眠药片和一无是处的人生。

  轻松只是一直在哭泣着。


FIN



二期松看到现在一直对人物性格和发展很迷茫,觉得他们很安定的同时也有种不安。由于实在不知道两个人究竟该怎样才好所以写了这种含混的结局,如果哪天想通了可能会修改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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